紐約家裏沒有裝電視, 所以閑來無事就放 youtube 上 “光陰的故事” 當背景. 剛剛突然撇到一眼, 一個老爸爸穿著一件寶藍色的棉襖…就這樣, 我突然想起了我爺爺. 這麼一想, 回憶就這麼一串串的跳了出來.

我爺爺也有這麼一件寶藍色的棉襖.  記憶中, 每年冬天, 他就穿著這藍色棉襖, 在家裡走來走去.  大家常常聽我說我奶奶, 沒聽過我爺爺.  那是因為我爺爺過世的很早, 我10歲的時候他就走了, 所以對於爺爺, 總只有很模糊很片面的畫面, 總拼湊不出他這個人到底是什麼樣子. 今天, 突然想起爺爺很多事情.  我爺爺是個很 “簡單” 的人, 印象中他只有一個顏色….黑色.  我爺爺是北方人, 又黑又高, 頂著個大光頭, 戴了付黑框的眼鏡, 總是站在家門口抽菸.  天氣冷了, 會帶一頂畫家般的小呢帽.  爺爺的喜好, 也是數十年如一日.  他總是會買一串香蕉放在家裡, 所以在我的世界裡, 香蕉…就是爺爺吃的.  爺爺喜歡喝 “津津蘆筍汁”, 小的時候我覺得那個東西難喝死了, 每次看到爺爺買一箱回家, 我就很無奈. 爺爺偶爾會下廚, 做麵疙瘩, 那個東西, 真有種說不上來的好吃;  印象中, 爺爺總是第一個坐在餐桌上的那個人, 早早就慢慢的喝著他的高粱, 吃著他的花生米, 偶爾配著饅頭. 他總是坐在離廚房最近的那個位子, 好像所以這樣奶奶一喊他, 他就聽見了….

爺爺是個國文老師, 當初他可是北京少數幾個選出來, 送到江西廬山受訓的 “優良教師” 之一. 到江西沒多久, 北方就淪陷了.  家裏幫爺爺討的那個媳婦, 在爺爺離家後, 才知道懷孕了. 這一淪陷, 爺爺這一輩子, 就再也沒回去了;   後來, 爺爺和奶奶在江西認識, 結婚, 隨著軍隊到了台灣, 落地生根….那怕是開放探親, 爺爺都沒有回去過… 爺爺為什麼不回去? 爺爺為什麼明知道家鄉有個老婆, 有個女兒, 在抗戰勝利之後大陸淪陷以前那短短的幾年中, 他也都不回去? 為什麼他明明知道自己有老婆, 卻還是娶了我奶奶…. 為什麼40年過後, 老婆死了女兒當媽了, 都還是不回去?  這, 我想已經不可考了… 但是有一點我知道, 我認識的爺爺, 是個好人.  是個簡簡單單的好人.  一個好人, 為什麼會做出這麼 “無情” 的事情, 我真的很想知道….

我沒見過我爺爺發過脾氣, 他總是和我講道理.  小的時候, 我便當忘了帶, 是爺爺坐兩個小時的公車, 送到學校來. 小的時候, 是爺爺帶著我去票亭買公車票, 教我用票夾, 帶著我認上下學的路. 路上在菜市場經過投幣式玩具小馬, 爺爺還會讓我騎上那麼兩下, 他就在旁邊, 杵著.  我對爺爺最深刻的印象, 就是教我念 ㄅㄆㄇ的正確發音, 確定我每一個的發音是到位的是漂亮的. 小 ㄆㄥˊ友, 不是小ㄆㄣˊ友...該捲舌的要捲舌, 該鼻音的就要聽到鼻音, 小時候覺得爺爺怎麼這麼嚴格阿, 比老師還嚴格. 我今天可以當個主持人, 都要謝謝我爺爺.

爺爺喜歡烏龜.  記得我們家的烏龜, 離家出走了好幾隻, 爺爺總還是再買回來.  什麼樣的男人, 會買烏龜回家?  從來沒有用 “看男人” 的角度, 去看過爺爺這個人.  爺爺心裡想些什麼, 開不開心, 想不想家, 我都沒有機會去找答案… 但是我印象中的爺爺, 很高大, 很有安全感, 聲音低低的很慈祥, 臉上總是有著淡淡的微笑. 爺爺愛吃核桃蛋糕, 但是我喜歡滿是鮮奶油的巧克力蛋糕. 所以小時候每年生日, 媽媽總是會買兩個蛋糕. 爺爺有一把京胡, 沒事會拉兩段, 但我記得我覺得那個聲音尖銳的要殺人了. 我幾乎完全想不起來, 爺爺和家裡其他人互動的樣子, 彷彿他總是一個人, 一個人吃飯, 一個人走路, 一個人睡, 一個人默默的不說話站在我身邊, 讓我騎著投幣式的彩色小馬晃當晃當.

想到這裡, 爺爺, 你怎麼就這麼早走了.  你要是知道我最喜歡中文, 你一定很高興; 你要是知道, 我國語說的那麼標準, 一定很欣慰; 你要是知道, 我很愛讀歷史, 你一定常常和我聊天. 你要是知道我第三外國語選的是日文, 你也許要罵我了. 你怎麼就這麼早走了, 早到我還來不及長大, 還來不及去發覺你的故事, 你的喜怒哀樂; 早到還來不及帶著我回你的老家, 看你長大的地方, 你就走了. 雖然每年回家都會去給爺爺上墳, 但是這20多年來, 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深切的想起爺爺…. 赫然發現, 雖然爺爺只在我生命中, 參與了短短的10年, 但原來他一直都在, 總會在某個地方, 乎一下的冒出來....